风是雪

一个人的寂寞。
流浪生活依然在继续，我还是有这样的习惯，每个地方我只逗留七天，仅七天，不会提前离开，也不会延迟。
 
第一夜。
这个城市灯火烂散，烟灰迷茫，我有很强的方向感，所以穿梭了这么多城市依然不会迷路。
酒吧的名字叫BeTo。很奇怪的名字，我坐在吧台前，把几乎压垮我的大行李包第一时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调酒师问我要喝什么，我说Blue moon。他疑虑了一下，说要不要试试香奈儿？我摇了摇头，接着打开行李包把新买的笔记本拿出来，趴在吧台上开始写作。
调酒师在我面前敲了几下桌子，问我确定要Blue moon吗？我点了点头，他一直看着我，接着摇摇头。我开始注意到他的服饰，纯白色的衬衫，黑色的西装裤。不像一个长年活埋在这种地方的调酒师。淡蓝色的眼睛，挺高的鼻子，泛出忧郁的眼神。他的头发短得几乎看得见头皮，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有一处很短的伤疤。
他又一次问我，确定是Blue moon吗。我微笑着点头，他又一次问我，不试试香奈儿吗。我第一次对别人的婆妈罗嗦没感到气愤，反而觉得有趣。我用手托住下巴，一直看着他，没回答他。
他开始调酒了，非常熟练优雅的动作，翻动的调酒杯，显不出溢出一滴酒。他始终没有倒入威士忌，Blue moon最忧郁的元素。我开始知道他调的不是Blue moon。很奇怪的调酒师，但我没说什么，我只是静静地等待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。
他把那杯酒放在我面前，只说了句试试香奈儿吧，我没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他静静地转身走开。
在笔记本动下第一笔，已经让我忘了时间。一直写不停写，这是每个流浪作家的恶习，不懂停歇，除非有人打扰上。
我就是一直写到那调酒师拍拍我的肩膀才停止的。他告诉我，打烊了。我收拾了笔记本，把香奈儿最后一口喝完，我问他，多少钱，他在我手心上写了一排数字，应该是他的电话号码。他说，香奈儿，送给你的。
我笑了笑，本来我的旅费就不多，所以拿起旅行包准备走。他问我明天还会来吗。我笑着反问他为什么，他笑着说想见你。我笑着慢慢点了下头，然后走了。
 
第二夜。
我习惯了整夜不眠不休地写作，到白天才睡觉，除非白天要起程到下个城市，我就会整天都不睡觉。
醒来的时候，我发现手心里的电话号码已经被我洗掉了，我凭着自己的感觉，寻找一间叫BeTo的酒吧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想再来这个酒吧。只觉得，如果我来这里，或许我会快乐。
找到BeTo的时候，我确定我已经完全能记住从旅馆到这里的路，我永远不会迷失在陌生的城市。
今天是周末，吧台这里已经坐满了人，调酒师在忙碌地工作。我没去打扰他，我在一个角落下坐了下来。我依然把足以压垮我的行李包安顿在我身边。一个服务生走过来问我要喝什么，我说Blue moon。他离开，我开始写作。
一直写不停写，直到有人敲我的桌子我才停歇。调酒师又拿了两杯香奈儿过来，并在我旁边坐下。我问他不用工作吗，他说暂时不用。我看了看大门口陆续地有人走近来，我问他，他们怎么办，他说那些人不可能会喝香奈儿，所以别的调酒师能应付他们。我说，如果又有人要喝Blue moon呢。他笑着说那等有这样的人来我再继续工作吧。他的笑容，显得非常旷野不羁，我想这才是他的真正世界吧，昨晚他像一个忧郁的绅士，而今晚他却是个豪放的孩子。他问我叫什么，我说流浪者，他说只叫流浪者吗，我微笑着慢慢地点点头，他说他叫调酒师，我说我知道。
他拿过我的笔记本，翻了几页，问我能看看我以前的文字吗，我摇摇头说在我没爱上你之前，你不能。他笑得真的很像孩子，纯真的孩子。也许，只有孩子才能很快地就近我而不会让我感到恐惧。
BeTo打烊后，他送我回到旅馆，他问我能到上面再坐坐吗，我微笑着摇摇头说，在我没爱上你之前，你不能。
 
第三夜。
张开眼睛的时候，我看见我昨晚在笔记本里最后写上的一句话，我爱上一个调酒师，仅剩五个夜晚的爱情。
我突然想打电话给他，突然才感到后悔，后悔我把他的电话号码清洗得不剩一丝。天还没黑，但我已经到了BeTo，我怕吧台的座位被人坐满，所以我不得不提早来。
调酒师很悠闲地坐着抽烟，然后拿着一张纸条，像在清点酒。
他看到我的出现，开始是惊讶，然后又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走过来，把我领到吧台去。他很得意的样子，说现在还没开始营业，怎么那么早就来。我说我拿了些东西给你看。接着我把两本上个城市所记录的笔记本拿给他。
他从刚刚就笑到现在，拿过我的笔记本之后，他开始调酒。他可能以为我已经习惯了香奈儿酸辣苦涩的味道。
他很优雅地把一杯香奈儿摆在我面前，我看着他，笑着说又是香奈儿。他突然变得很严肃地说，今晚，你会感觉到香奈儿最特别的味道。我感到我突然笑得像个孩子，我很久没这样笑了，至少从我开始流浪的那一天开始。
原来香奈儿是甜的，让人陶醉得几乎瘫痪的那种甜，我的脸开始泛红，显出一种满足感。他开始抚摩着我的头发，很温柔地贴近我的耳边，说，等待爱情的人，香奈儿是酸的，拥有爱情的人，香奈儿是甜的。我真的陶醉在香奈儿里，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，念着，香奈儿，香奈儿，香奈儿，honey，我懂了……
客人陆续来了，调酒师开始工作，我也在吧台上开始写作，直到打烊，他送我回家，我主动请他到我房间里坐坐。
简单的单人房双人床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晾着的几件衣服和沉重的行李包。我洗完澡后，让他也去洗洗。我又开始拿出笔记本写作。今晚，我感觉不到寂寞，他就一直躺在我旁边看我写作，到天亮了我们才睡觉。入睡前，我们根本没有半丝疲倦，反而温馨。
 
第四夜。
我赤裸着身体躺在调酒师身上，我虽然很早就醒了，却没把他叫醒，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安详得像个孩子的睡资。
天快黑的时候他才醒来，他说要回酒吧准备东西营业，要带我一起去。我让他先去，我说我有点事，必须等晚点再去。
梳洗之后，我一个人来到邮局，把两本笔记本寄出去，接着来到网吧，在看着哪种手机的外型比较适合我。我突然发现即使我买了手机，我也没什么用途，我好象失去一切可以联络的人，包括调酒师，在再过四个夜晚之后，我们将淡忘。
我背着稍显轻松的旅行包来到酒吧，调酒师依然很悠闲的样子。我走到他前面我问他，今晚还是香奈儿吗？他小孩般地笑着，没回答我，只是开始调酒。我已经熟悉香奈儿的调法，甚至可以很清楚地叫出每种酒的名字。
依然是香奈儿，依然是陶醉的甜，酒吧今天的客人不多，疏疏散散的几位，我猜想他们也许都是流浪者。
我随手拿起放在吧台的一张菜单，却在可以地寻找香奈儿的位置。香奈儿隐藏得很好，而价格，却是菜单里最昂贵的。我有点惊讶，我问调酒师，真的这么昂贵吗？他微笑着点头，然后他走到我身边，把我抱紧，说，我一直在等待我的香奈儿，每当有人流浪到这里喝鸡尾酒，我都会再三问问要不要试试香奈儿，喝下香奈儿的人，我都会留下我的电话号码，等待香奈儿的再度来临。
我笑着问他，如果哪天你醒来发现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。他说爱上流浪者，我早会料到这样了，我想我会等，等哪一天你想回来了，我永远在等。
他没有问我多少天后将要踏上旅途，我也从没打算要告诉他。
 
第五夜。
我们依然一起过夜，依然是先醒来，依然看着他熟睡。
他起床后，很快地点燃一根烟。他把自己活埋在烟雾里。我还是躺在他的怀里，虽然我已经熟悉了浓呛的烟味，但我仍然受不了。我问他，在我面前可不可以不要抽烟。他注视着我，一直那样傻傻地看着，接着很优雅地把烟头插进了烟灰缸里。他抱着我的头问我很怕烟味吗。我点点头，他又笑得像个孩子，说，一个流浪者不抽烟已经很难得了，居然怕烟味，那是更难得的了。
之后，我依然陪他去酒吧，他调酒，我写作，直到打烊，我们回到单人房双人床。
单人房双人床。
我躺在床上写作，他躺在我旁边抚摩着我的头发，直到天亮。
我们不疲倦，他问我，为什么我可以整天不停地写作，永远写不完的文字，不需要停歇。我说一个流浪者永远有写不完的文字，因为心里有太多故事，却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，所以才会选择流浪，直到哪天把心里想说的都说完，才会停止流浪。他淡蓝色的眼睛很忧郁，他问我停止流浪后我会回来这个城市吗，我没有忧郁，坚决地摇了摇头，我说不会，我肯定不会，我会回到我的家乡，永远安定下来。我看见，他的眼神更加忧郁和哀伤了。
他牵着我纤长的手指。我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笔写作，现在中指和食指指尖已经长上了一层厚厚的茧。
他喃喃地说，好美的手指，用来弹钢琴就再适合不过了。我说我曾经会弹，在我开始流浪之前，并因此和一个男人一起。他问我为什么现在不弹了呢。我笑了，因为这是我开始流浪以来第一次向别人提及我的往事。我说我爱上那个人，但到最后才知道那个人爱的不是我，是我的钢琴，我很嫉妒，所以我最后把我的钢琴砸烂了，然后离开那个人。
调酒师抱着我，我们什么话也没说，直到入眠。
 
第六夜。
我让调酒师请了一天假，让他带我在这个城市游玩。我没告诉他，明天我就要离开了，我怕看到他的失望，而使我没办法继续流浪。
游乐场。旋转木马转，海盗船飞。
我和他坐着旋转木马，坐了两个小时。我们不停地转，不停地漫游。海盗船充满着游客们的尖叫，我却连一句话也没吭出来。
我是闭着眼坐海盗船的，只感觉到一种速度感，却看不见一丝恐惧感。这是我想要的感觉，就像没有翅膀也能漫游世界的感觉，每个流浪者都想要的感觉。
在一个角落里，我们看到另一个流浪者，背着灰蓝色的吉他，旁边有一台小得精致的电子琴。蓬乱的头发，沧桑的胡渣，忧郁的眼睛，温柔却绝望的声音。他像一个等待爱情寻找爱情的流浪者。他不像其他的流浪歌手，只懂一个劲地咒骂社会。
我像被迷住了，硬拉着调酒师在那里听流浪歌手唱歌。直到入夜，流浪歌手离开，这时我才发现，游乐场已经空荡荡了。
调酒师问我接着要去哪，我说还是去BoTo落脚吧。
酒吧依然散烂着，依依疏疏的几个人。调酒师什么也没说，开始调酒。我知道依然是香奈儿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着休闲服装工作，但动作依然优雅。
他把香奈儿放在我面前。
我犹豫着，不敢喝。我怕我会陶醉，而对这个城市产生眷恋，我怕喝下第一口之后一秒，我要离开的念头便会动摇。
香奈儿一直在吧台上停滞到夜深打烊。他疑惑地看着我，问我怎么了，我只说了我有点不舒服。他从我的眼神里，好象看出了我将要离开，因为我很清楚地看见他泛着淡蓝色而无比忧郁的眼睛。
 
第七夜
我很早就醒了，因为我要离开。
他依然熟睡着，双手紧紧地抱着我，我非常小心地把他的双手挪开，很害怕把他吵醒，以耽误我的旅程。我幻想着如果那一刻他突然醒了，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了，可惜他太累，睡得太安稳。
我在镜子中看到自己，长期的游荡已经把我的皮肤磨砺得粗糙不堪，岁月的漂浮使我的眼角已经留下几道浅浅的皱纹，昼息夜劳的无常已经使我的眼袋变成臃肿的黑色。我才突然感到青春已经和我擦身走过，我已不再是曾经那个拥有年少轻狂随时能拥有爱情的孩子。我不得不依赖化妆品来让别人知道我尚未婚的身份，来使别人不会称呼我太太，而是小姐。我想，我心里的故事就算还没写完，我也不能再继续流浪了，我想，即使我不适合安定，但我应该尽早地变回一个普通平凡的女人了，因为我已经不能再以青春无敌做为借口。
我从床头拿起我的笔记本，才发现刚买的这一本已经差不多写完了。我把晾着的几件衣服放进行李包，换上一条昨天买的苏格兰裙子，背上足以把我压垮的背包，静静地走出房间。
在我关上门的那一刹那，我听见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，我永远等你回来，永远在BeTo里等待我的香奈儿。
我的泪腺在一瞬间崩溃了，但我还是坚决地向前走。
麦当劳，永远是一个收留流浪者的地方。
我坐在窗口等待入夜。
我换上一本新的笔记本，仿佛觉得旅行包又沉重了不少。
原来，一个流浪者是永远不允许拥有爱情的。不然，在离开的那一刻，只会觉得更加的寂寞。